他那只没被曹操握住的手，极其缓慢地，颤抖着，从被子底下挪出来，伸向枕边。

指尖摸索着，碰到了什么，费力地勾住，一点点拖出来——是一个小小的、深蓝色的锦囊。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把锦囊递向曹操的方向，手抖得厉害。

“刘……刘烬……势大……已成……心腹……之患……”

郭嘉的声音更低了，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，曹操不得不俯身凑近才能听清，“然……其骤得……幽并……听闻……又得司隶……根基……未稳……东西……战线……漫长……此……其……弱点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。

“不……可……与……之……独力……相争……”

郭嘉的眼睛死死盯着曹操，那点微光在急切地闪烁，“当……合纵……连横……邀……天下……诸侯……共……击……之……”

“此……锦囊……中……有……嘉……最后……一……策……”

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，锦囊掉在被子上，“或可……暂解……危局……明公……依计……而行……切……记……切……记……”

最后几个字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消散在浓重的药气里。

他眼中的那点光，彻底熄灭了。

手，无力地瘫软下去。

建安七年，八月。

曹操麾下最重要的谋士，军师祭酒郭嘉，郭奉孝，病逝于许都，年仅三十八岁。

“奉孝！！！”

一声撕心裂肺、近乎野兽哀嚎般的悲吼，从曹操喉咙里迸发出来。

他猛地扑上去，紧紧抱住郭嘉尚且温热的躯体，双臂箍得死紧，脸埋在那瘦削的肩颈处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没有号啕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哽咽，和身体无法控制的战栗。

荀彧和程昱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都红了眼眶，黯然垂首。

郭嘉之死，对曹操而言，不亚于砍断了他一条最得力的臂膀，抽走了一根主心骨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曹操的颤抖才渐渐平息。

他缓缓松开手，动作变得异常轻柔，小心翼翼地将郭嘉的遗体放平，为他仔细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和头发，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挚友兼肱股之臣的安眠。

然后，他拿起那个掉在被子上的、尚带着郭嘉体温的深蓝色锦囊。

手指碰到锦囊时，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
他用力握紧，深吸一口气，才慢慢解开系绳，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帛书。

帛书展开。

上面是郭嘉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，墨色有深有浅，笔画时有颤抖中断的痕迹，显然是在病重期间，勉力书写而成。

字数不多，却字字千钧，如同他生前献出的每一条计策般，精准，狠辣，直刺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