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放晴了。云散成碎块，一块一块往东边飘，遮不住阳光。院子里的积水在草叶尖上反着光，圆桌上的伞被王大拿收起来靠墙立着，伞面还在往下滴水。

张建国坐在那把新椅子上，喝了第三杯茶。第一杯是李婷倒的，第二杯是林黛玉倒的，第三杯是他自己倒的。他把壶盖掀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叶，又盖上了。

你们每天这么坐？

每天。赵奋斗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，没合，雨来了就撑伞，雨停了就收。人来了就加椅子，人走了椅子留着。

张建国看着自己身下的椅子。木头清漆的，扶手没有磨损，靠背直。

这把椅子新的。

喜人做的。你来之前刚做好。李苟圣靠在椅背上，浅绿色的塑料椅面被太阳晒出了温度，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背贴了一层暖。

张建国伸手摸了摸椅面，光滑的，指尖在上面滑了一下没有阻力。

专门等我？

专门等。

张建国的手停在椅面上，手指没有收回来，就那么放着。

王大拿站起来，把桌布边角整理了一下。桌布被雨打湿了半边，深蓝色的布面在阳光下正在变干，边缘的水渍一圈一圈褪去，像潮水退岸。

今晚吃火锅。他说。

李苟圣抬头看他。你准备了火锅？

我带了锅和底料。菜在厨房。

王大拿走进蓝门——现在这门已经成了厨房入口——再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口大锅，铁黑色的，比喜人熬粥那口还大一圈。锅底架着电磁炉，插头线拖在地上，他找了一个插线板接上，指示灯亮了。

鸳鸯锅。一半辣一半不辣。他把锅放在圆桌中央，锅底的支架把桌布压出四个小坑。

其他人站起来，轮流进蓝门端菜。林黛玉端出两盘切好的牛羊肉片，片薄，码整齐。李婷端出一盘白菜，叶子洗干净了，水珠没甩干。王智端出一盘粉丝，干爽的，盘底没水。刘刚端出一盘豆腐，白嫩嫩的，切成块，码成三行。

张建国看着菜一盘一盘摆上来，筷子慢慢拿到手里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心有汗，他往裤子上擦了一下，重新握紧筷子。

我上一次吃火锅是——他算了算，三年前。冬天。跟同事。

今天跟我们也算同事。赵奋斗把蘸料碗放在他面前，碗里是蒜末和香油，旁边放着一碟醋。

锅里水开了。辣的那半先翻起红油，不辣的那半冒白汽。热气从锅面升起来，在伞骨上聚成一层雾，又散了。

王大拿夹了第一片肉放进辣锅里，数了七秒夹出来，蘸了料，放进嘴里嚼了。

行了。开吃。

筷子从四面八方伸进锅里。李婷夹了一片白菜，在清汤里涮了一下就捞起来，菜叶还是脆的。林黛玉夹了一片肉，涮了五秒，肉还在半生就夹出来，蘸了醋，嚼了咽了。周强把粉丝放进锅里，等它变透明了才夹出来，粉丝挂上汤汁，在筷子尖上颤。

张建国夹了一片肉。他握着筷子的手还在抖，但肉夹稳了。他放进清汤里涮了八秒，肉片从红变白，卷起来。他夹出来放进蘸料碗里滚了一圈，肉片裹着蒜末和香油，在碗边停了一秒，然后被他送进嘴里。

他嚼了很长时间，像在数。然后咽了。

烫就吹吹。林黛玉把自己碗边的风扇转了个方向，对着他吹。风从他面前经过，把蘸料碗上的热气吹散了。

张建国又夹了一片，这次涮的时间短了一些，肉片还带一点粉。他夹出来没有蘸料，直接放进嘴里嚼了。

这样也好吃。

其他人也继续吃。锅里的热气越来越浓，白汽从锅面升起来，穿过伞骨之间的空隙，散到院墙上方就没了。阳光从砖墙顶端斜着射进来，照在热气上，热气变成半透明的，像一层薄纱在桌上飘。

喜人坐在矮凳上，面前放着一碗蘸料。它端起来闻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

你不吃？李苟圣问它。

我吃。但我想看你们先吃。

李苟圣夹了一片肉放在它碗里。肉在蘸料里泡了一下，表面的油光浮起来。

现在吃。

喜人夹起那片肉，放进嘴里嚼了。嚼了五秒，咽了。

辣的。

辣锅里的。

我知道。辣得好。

张建国看着喜人嚼肉，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片。